——俱胝和尚
所谓的[真理],其实是极为平凡的。
照理说,实践平凡的事情应该是很容易的,然而实际上却又然。
我曾听说过这么一件事:
在某公家机关里,有两位林姓和陈姓课长。在那个机关里,林课长较得人望,许多部属都喜欢亲近他。
某日,机关里的职员因车祸丧生。当噩耗传到办公室时,碰巧林课长正准备出差远行。由于重要的任务,所以无法变更行程。
因此林课长便吩咐秘书带着奠仪到亡者的家里向其夫人致哀并传达悲痛之情。
奠仪有一万元,在那个时候,这是不多不少的数目。然而问题并不在钱的数目,而是奠仪袋里的内容:
崭新的一千元大钞……九张
崭新的一百元钞票……五张
崭新的五十元钞票……八张
崭新的十无硬币……十枚
也许这时有人会问,何不干脆包十张大钞就行了?是的,并不是不行。
只不过,所谓的奠仪,是在慰问丧家时,为了不让遗族在金钱方面在任何困难所表达的心意。一般而言,因为是突发事故,所以即使是旧钞也无妨,毕竟如果袋子里装的是新钞,在某些场合是会令人误解是否对事故的发生有所期待似的。同时,为了表现对事故发生的意外心情,故意放置了千元、百元、五十元及十元等各种面额的钱,以显示事出突然没有准备而临时凑合的意思。
然而林课长使用新钞是表现他个人的细致作风,所谓别人马虎之处用心就是这类型的人。
收到奠仪的太太,对于林课长的用心流下了感激之泪。不但不怪罪课长没有前来参加葬礼,还表示了万分的感谢。
这件事情传到了陈课长的耳朵里,他便在心中打定了主意:往后如果有机会要如法炮制一番……。
果然不久之后机会来了(事情似乎发展的太过顺利了,简直就像在编故事一样。虽然我这么怀疑不过主算是杜撰的也无妨,总之,陈课长模仿了林课长,也包了崭新的钞票作为奠仪)。
但是,听说事后亡者的夫人向别人报怨道:
[陈课长这个人真是不怀好意……。]
上述这个故事所要表达的重点是:虽然是一样和行为,却因人不同而处事动机不同;同样的,带给人的喜好憎恶也不同。
俱胝和尚凡有诘问,唯举一指,后因童子因外人问和尚说何法要,童子亦竖指头。胝闻,遂以刀断其指,童子负痛号哭而去。胝复召之,童子回首,胝却竖起指,童子忽然领悟。胝将顺世,谓众曰:[吾得天龙一指头禅,一生受用不尽。]言迄示灭。
《无门关》
俱胝和尚常在别人问他佛法时举起一指。某次有位访客随侍在和尚身边的童子说:[师父所教示的到底是什么法要?]童子也竖起一指做为回答。这件事被俱胝和尚听到了,便函以利刃砍断了童子的指头。童子负痛哭泣地离去,和尚又呼叫他回来。当童子回头一看,俱胝和尚又竖起一指,此时童了恍然大悟。俱胝和尚在临终之时告诉徒众们:[我自从天龙和尚那儿领悟到一指禅后,一生受用不尽。]说罢便圆寂了。
俱胝和尚生殁年月不可考。自言所学承自天龙和尚,而这位天龙和尚和生殁年月亦无可考,只知是唐末的禅僧而已。不过这并不重要,我们所要学的是他们的语录与行谊。
俱胝和尚是在其师天龙和尚竖起一指(应该是食指吧?)而开悟的。也许是当时俱胝和尚向天龙和尚请教:[什么是佛?]时,天龙和尚做了这个动作吧?
但是,请各位千万不要误解,天龙和尚之意并非说食指为佛。大概是俱胝和尚问起什么是佛,天龙和尚看出在他的内心深处,是把佛视为一个既崇高又威严的绝对体,因此为了打破他的偏执,便以一指来点醒这个迷妄。
俱胝见此立刻大悟。
不过,还请各位不要再误解了。虽然拘泥于佛是至高无上想法是错误的,但也千万别就此误解佛是像食指那样低层次的东西。总之,佛就是佛,明白佛只是佛便悟到真理。
从此之后,当徒众请示俱胝和尚时,无论是什么问题,和尚皆坚起一指为答。这里似乎又会引起读者误会,认为他拘泥于这种一指禅。虽然佛法八万四千法门,而俱胝和尚独取一法也是无可厚非的,然而一根使用这种方法恰当吗?……[早安!]亦不打紧,反正不管使用任何方法都在表达同样的意思。既然如此,那么认为干脆都用一指禅来表示岂不省事的想法也没有错。不卖弄花样,而一概以一根指头来表示,这大概是俱胝和尚始终以一指禅做为回答的理由吧?
小童子由于未能领悟这个道理,所以看到和尚总是竖起一指来回答,因此产生竖起一指就是禅,禅只要用一支手指头就能表示的错觉。于是也依样画葫芦,却不知自己已陷入了偏执的迷妄之中。
其实,不管以任何方式都无法将真正的禅表现出来——就因为如此,禅可以任何形式呈现,其中也包括使用了一支手指的方法。不过,小童子并非真正体悟这个道理,而只是为表现而表现罢了。
因此,当客人问及:[什么是佛]的时候,小童子也模仿和尚竖起一指。
但是知道这件事的俱胝和尚却不容分说地就把小童子的指头切断,然后又在小童子痛哭流涕之时竖起了一指,小童子就在这一瞬间而开悟。
究竟小童子体悟到什么而开悟,实在是很难说明的。若是以理来论断禅根本是白费唇舌,更遑论要为我们这些凡夫来说明开悟的境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开悟者的境界,就好像有钱人所尝的山珍海味,穷人是无法体会个中美味的。
不过,在这里我必须说明一下,不然恐怕要令读者误解我所提倡的[免坐禅]是挂羊头卖狗肉。
对小童子而言,可以说这其实是一种[否定的契机]——童子因为深信一指禅就是佛的意思,因而起了偏执迷妄,所以遭到俱胝和尚断指。虽然是残忍了一点,但是为了破除他的执著才将他的指头切下来。也许有人会指责这样残暴的事情,就算是为人师父的也不该做出如此的行为。不知各位可曾听说,医生为了切除癌细胞,而将患者的胃整个切除的例子?经起这个,那么切断五支手指的其中一支是算不上什么的。况且对于执著一指禅的小童子而言,这支手指头也等于是癌细胞。所以切断一指就能破除他的执著还是值得的。
无论如何,指头是不了,但是俱胝和尚却又依然竖起一指来说明这就是佛。也就是说,这已不再是指头了,而是真正的佛。
对小童子而言,他已完全了悟。
再看看林课长与陈课长的例子也中如此。不得人望的陈课长认为崭新的钞票就是等于[看重部下]。从理论而言,这样的等号是不合适逻辑的,但是他却深信[看重部下]是可以用崭新的钞票来表现,所以也如当炮制一番。
比起小童子,这位陈课长不了[否定的契机],因此他遭到了部属新族们的反应,可以说是白费心思了。
我个人认为所谓有禅,往往在[否定]的当中有其严肃认真的一面。否定指头、否定新钞、否定形式主义,甚至否定了[佛]……,然而就在这一连串的否定当中,人的思想才不会受于局限而得以自由。如此一来,万事万物又重新被赋与新的意义,就如指头也可以是佛,新钞也可等于是[看重部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