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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守著教条而成为“刚愎自用”——希玄道元
 
  《正法眼藏随闻记》一书,是日本道元禅师(一二00——一二五三)亲口所述,而由其近侍弟子怀奘(注一)笔录而成的。如果是道元禅师的亲笔著作,则应该是《正法眼藏》(九十五卷)一书。然而这本书十分艰涩难懂,如果不是有相当的佛学造诣之人,想要看懂它恐怕如登天之难。一般泛人之辈也只有落得望书兴叹的份了。

  但说到《正法眼藏随闻记》一书就不同了。份量不但没那么多(共六卷),文章也浅显易懂,利于阅读,而且常被拿来和《欢异抄》互相比拟。《欢异抄》一书是日本净土真宗开山始祖亲鸾上的语录,由其弟子唯圆一边回想一边笔记而成的。同样的,亲鸾上人(注二)的亲笔著作《教行信证》也是不容易理解的书。因此 只要提到亲鸾上人,大家还是不忘提及《欢异抄》一书。道元禅师的情形也是如此。《正法眼藏随闻记》(以下简称为《随闻记》)也比本人原著的《正法眼藏》要来得通行。

  但也有人认为,《随闻记》也好,《欢异抄》也好,都只是出于弟子之手,其价值并不高。

  果真如此?……

  我并不如此认为,譬如以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来说,他本人并没有留下任何著作,后人唯有透过他的学生柏拉图,才能了解苏拉格底的思想。基督教的情形也是如此。

  《新约圣经》中的四部福音书,就是由四位门徒所传下来的耶酥基督的话。耶酥基督本人就如同苏格拉底一样,并没有留下任何著作。

  不过,谈了上述这些人,我们似乎不该忽略佛教教祖释尊。一来我们既未曾亲耳听释尊的教示,二来他对弟子们所说的话,也是在他入灭后矣结集成为经典的。也因为如此,所以凡是经典的开头,都必须按上一句[如是我闻](我亲自听到佛这样说)以作为佛经的证信。换句话说,佛教也可说是佛弟子依凭自己的善根与智慧所领悟的佛的教示。就因为是弟子们的记录,而不容分说地加以评判共价值不高的话,那么[佛教]岂不是也无法成立了?

  再说,道元禅师的情况与释尊及耶酥的情况并不完全相同。毕竟我们还可以看到禅师亲手著述的《正法眼藏》一书,这和没有留下任何亲笔著作的释尊或耶酥所不同的是,前者留给后人一个比较的机会。

  我个人就不认为《随闻记》或《欢异抄》的价值不等。也不赞同将它们视为第二手资料或拷贝作品。依我看来,《正法眼藏》与《随闻记》是两本性质完全不同的书,并非做单纯比较就可以的。譬如说,道元禅师是以一位出家的立场,主张佛法的修持应当舍弃世俗的一切,剃发出家,专一心志致力于参禅打坐(只管打坐)的工夫上,才算得上是一位真正的佛教行者。可以说道元禅师是个完全的出家主义者。《正法眼藏》一书也就是根据这样的思想所执笔写成的。要说全书充斥著[出家主义]也不为过。不过,我的意思并非指这本书对在家人没有用处,无论如何,《正法眼藏》仍旧是一本非常精彩的书。就拿<生死>这一卷的尾章来说,文章较为浅显易懂,内容也是我们凡夫不可不知的:

  成佛之道有易行者。不作诸恶、不恋生死、慈悲一切众生,敬上愍下,于事不厌不求,于心无忧无虑,是名为佛。

  这段文章并不需要任何解说,甚至一看就能明白它的意思。然而明白归明白,要完全都能实践的话似乎是很困难的。所以说,愈是看起来简单至极的修行,愈是需要一门深放的工夫——只管打坐。而欲修持这种[只管打坐]的工夫,则非出家是无法做到的。《正法眼藏》一书就是在指导这种出家后才能修持的坐禅法门。所以此书可以说是为出家者所著述的书。

  再看看《随闻记》这本书,顾名思义是记载道元禅师对弟子们开示的语录,所以此书理所当然也传达了禅师 的出家主义。只不过本书还具有另一项特色是《正当眼藏》所没有的,那就是在书中出现了如下的字句:

  说法之余,顺便开示道:[……]

  开谈之时,顺便开示道:[……]

  一日参禅之后顺便开示道:[……]

  这类道元禅师[顺便]开法的话,都富于隽永的禅味,而且超越了出家和在家对立的立场,可说是普遍适用于一般世欲之人的治家处世箴言。 

  基于此点,我愿意向各位读者大力推荐《随闻记》一书。各位读者可以在一遍又一遍地阅读之时,不断地发现许多宝贵而未知的禅的智慧。

  《随闻记》的首篇记述的这么一段内容,是道元禅师以《续高僧传》(注二)里的故事为题对弟子们所开示的:

  某某禅师门下,有这么一位出家弟子——

  这位弟子天性认真勤奋,每天对自己所拥有的纯鑫佛像和佛陀舍利烧香礼拜。所谓佛陀舍得指的就是释尊的遗骨。佛像也好,舍利也好,都是神圣的东西。对神圣的事物加以礼拜是自然的,并没有值得惊异之处。

  然而,他的师父却忠告他说:[你现在所尊敬礼拜的佛像和舍利,往后将是你修行的最大障碍,还是趁早把它丢了吧!]

  听了这一番话的弟子,反而感到非常气愤:[我尊敬礼拜佛像和舍得又有什么不对?]不要说这位弟子,就连我们也会这么想,实在不明白师父所忠告的用意何在?

  [它们天魔波旬所幻化而来的。]师父这么说。(佛教所谓有[波旬]就是恶魔的首领。)

  听到这里,弟子愤然离去。

  [不信的话,回去打开你收藏佛像和舍利的箱子看看吧!]师父大声地对离去的弟子叫喊着。

  弟子回去后打开箱子一看赫然发现一条毒蛇盘据在箱中——

  这不是一个相当精彩的故事吗?我们可以对它做许多 不同的诠释。

  譬如说,某公司的课长,命令属下魂去执行原本隶属于他份内的出差任务。起初的理由是由于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于是只好请属下代理出差。当时属下也因为被委以重任而感以沾沾自喜。毕竟,代理课长出差必然会被视以同等级人物对待。就因为属下乐意接受,课长从那次开始也索性将所人的出差任务交予属下代理。

  就这样,部属却一因再的出差而感到疲累不堪。的确,代理课长也不是件轻松的差事。

  [课长到底在搞什么鬼嘛!……如果什么事都叫我们代理的话,不如我们来当课长,他发部属好了!]

  像这样,抱怨之声此起彼落。

  这件事令我想起了那位礼拜佛像和舍利的弟子。

  我们常常对某件事一旦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就深入不疑而不再加以检讨改进。这种处世的态度其实是存在着很大的危险性。因为在我们周遭的事物,当它因缘际遇变迁之时,也许本来是美好的,很可能就此完全改观。

  再说到有一次我在酒席里的体验。可能有读者会认为在谈佛法时以饮酒为例并不妥当,尤其是在持戒精严的道元禅师这个单元里。可是,话说回来,禅不是不执著一开始吗?如果执著饮酒是不好的,那就不合乎禅的精神——听起来似乎有点强词夺理,不过,还是先让我来说说这个体验吧!

  酒席中——

  [该是时候了吧!]有人这么提议。

  从这家喝过那家,几场下来,也该告一段落。当我正想离座时,有人开口说道:[酒菜还有剩,不要浪费了,把它们吃完再走吧!]

  参加这次酒会的人以中生代为多。[不要浪费了]——这样的心情,大多数人都能明白。毕竟是经过战争洗礼的一代,这此夫最无法忍受的似乎是现代所谓的浪费文化。回想在战争时代,想小酌一杯都不可能的那种困苦生活,使得这些人看到酒菜尚未用尽,罪恶感便油然而生,于是很自然地脱口说出了这样的话。

  禅也讨厌浪费。即使是一粒米都教人不能浪费。禅堂里的禅僧在用餐完毕之时,必定在碗中注入开水以便清洗附著于碗内的饭粒,然后再将开水喝下去,使碗中不残留任何为粒。这也是禅僧们日常修行的一项重要课题。

  看来,好像[把剩余的酒菜吃完再回去吧!]颇合乎禅所谓不浪费的精神,其实不然。

  [那么,就请阁下将它吃完吧!我已经吃得太饱,不能再撑了。]虽然这样说很不礼貌,但我决定这样推辞。不过,十之八九,对方会摆出一副很为难的表情。原来他的提议不过是希望收拾残局的是对方而不是一起做。真是如意算盘打得过早。

  我觉得为了健康着想,宁愿让酒菜剩下来比较好。当然,如果能够在开始就参加酒席是最好不过的。如果迫不得已必须参加的话,就应该以坚定的意志去克制自己适可而止。

  修行坐禅也是需要这种坚定的意志力。在禅僧们的三餐饮食中,总要注意食到八分饱则止。若是勉强大吃大喝,绝对无法与禅的世界契合。

  [不浪费]的精神固然重要,但是一直死心地眼地抱守这种精神,把它当作金科玉律一般,反而会招人嫌厌;虽说[不浪费],可是勉强去吃喝也会损害健康。总之,在适度的范围里,珍惜物品是种可贵的精神,一旦做得过火就变成了[毒蛇]。与其如此,不如让酒菜剩下来好。这就是好的体验。

  像这样可以将道元禅师所教示的道理拿来应用在日常生活里,是阅读《随闻记》所得到的收获。

  接下来的两则法语,也是出版在《随闻记》一书。

  内容虽然是道禅师教示出家弟子的道理,但是以我们这些生活在红尘俗世里的人,尤其是对上班族而言,总免不了和人发生摩擦或争吵之类的事。不管谁胜谁负,都不是件愉快的事。这时候如果能想起这一则法语的内容,必是会带给各位莫大的助益。

  一日在说法之后接着开示:[假设一件事我有理而对方无理,最好不要以理制人来驳倒对方。然而自知有理却急着要故意认错委屈求全也容易误事。最好是即不在言辞上争胜,也不要故意认错求全,而让事情自然平息。时日一久,当彼此忘却了对方的话,便不再有怨恨产生。这是解决纷争的第一心法。]

  一日在参禅之后接着开示:[学佛之人千万不要固执己见,纵使有所体会也未必绝对是好的。当思尚有优于此者,而去广博参学,或参究古人所言,然而亦不执持古人所言以为可靠,即使心有同感,仍需存疑,再去探求更好的见解才是。]

  在《随闻记》一书中尚有许多这样既实用又发人深省的法语,读者们不妨亲自一睹为快。

  注一  孤云怀奘“(一一九八——一二八0)僧籍曹洞宗,曾协助怀与建永平寺,后成为第二任住持。

  注二  亲鸾(一一七三——一二六二)日本廉仓时代的名僧,真宗的始祖。毕生尊奉法然上人的他力信仰,提倡一心念佛法门,所不同的是,法然上人的他力信仰主张[念佛为本],亲鸾则主张[信心为本]。

  注三  唐·道宣著。收录自五代梁至唐朝期间三百四十位高僧的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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