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世纪时的泉州,是当时日本与明朝的贸易中心。市街中汇集了许多贸易商人、贩夫走卒,以及各行各业的人士,真可谓冠盖云集,热闹非凡。
某日午后时分的街道上——
一休和尚腰系着木剑正昂首阔步而行。和尚带木剑?多么奇怪的组合,使得街上来往的行人不禁感到好笑,但是一休和尚仍然视若无睹的继续迈步前进。在围观的人渐渐聚拢时,一休和尚终于开口说话了:
“各位!你们知道吗?现在的和尚都带着木剑,当木剑收入鞘中时,也许看起来就像真的剑一般,然而一旦拔出来一看,才知道是木头做的,根本伤不了人。”
“是这样啊……?”大家一听不禁哂然一笑,顿时又鸦雀无声。这时一休和尚接着说:
“但是啊!也没办法使人重生。”
这时的一休和尚正值四十二岁,已经超过了不惑不年。
曾经,他是一个以机智闻名的小和尚。
曾经,他从墓地捡来骷髅头绑在竹杆上,在元旦的早晨挨家挨户地喊着:“大家来看啊!”当时的一休和尚用心良苦教导世人留意世间无常的真理。
曾经,他成为其师华叟的侍者,与师一同前往大德寺参加先师的佛事时,蔽衣草履的一休和尚在身著华丽袈裟的众僧之中成为众目睽睽的对象。甚至连其师华叟也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时一休却昂然说道:“我是货真价实的人,不必靠着衣着装束来衬托。”这时的华叟也深深为其弟子的胆识器量所吸引而说道:“将来能继承我禅风者,惟有一休宗纯。”
然而,晚年的一休和尚,在七十七岁的时候邂逅了一位女性,成为他热爱的对象,沉溺在爱欲的生活中,在一休的诗集《狂云集》里赤裸裸地描写了与禅僧的形象不太吻合的爱欲生活。
这就是处于“虚实之间”的禅僧——一休和尚和的一生。
之所以说“虚实之间”,也是因为坊间所流传的“一休传奇”多半是在江户时代(十五世纪)才成立的,而传记中的资料更有许多是后人添加上去的。尽管如此,一休和尚的言行的确有许多异于常人之处。他之所以会被人称为“疯狂禅师”或“非常识禅师”并非没有道理的。
唐朝末年有位云六文偃禅师,据说当他被问及:“什么是佛”的时候,他不加思索地回答:“干屎橛!”在前面的单元我们曾经提到“干屎橛”,是极为污秽不洁的东西。云门禅师的用意无非是要打破询问者所执著的常识,也就是认为“佛是至高无上”的常识。如果佛是那样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话,那么我们凡夫如何能蒙受佛陀慈光的庇护?而那些修行者又如何能经由修行开悟而成佛?可以说把佛视为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观念,反而是修行上的障碍。
话说另一位唐代高僧石头希迁禅师,有一回和同门师兄一同上山坡(作务)。出坡是必须带镰刀的,可能性这位师兄却忘了。于是对石头禅师说:“喂!镰刀借用一下吧!”石头禅师立刻回答:“要柄有何用!”
一般把刀递给别人时,通常是柄朝外,刀刃朝内,这是一般的礼义常识,也是我们从小被教导的规矩。但是这位师兄光是记得一般的常识,而真正重要的镰刀却忘了携带,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这时候真正能发挥作用的是刀刃而不是刀柄啊!石头禅师的用意正是如此。
禅在禅寺里——这也是一般的观念。如果信守这样的观念,那么在现代繁忙的工商业社会里,恐怕我们是无法学禅了。“等什么时候把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就去禅寺吧!”但是这个期待的时刻恐怕永远也不会到来。还需要丢掉这种观念吧!“禅不只是禅寺里”,如果能建立这种非常识,那么从此刻开始您就可以学禅了。
话说住在大德寺(注一)如意庵里一休和尚,不到十天就离开了,临行前还留下了这首诗:
住庵十日意茫茫
脚下红丝线甚长
他日君来如问我
鱼行酒肆又淫坊
诗里的“君”是指一休和尚生平的死对头,也是他的师兄——养叟和尚。
一休和尚的意思是说:“老实认真的养叟啊!你一直认为在寺里才能修禅,而我只不过住了二天就感到厌烦,大概我的禅是在红灯绿户里吧!……”这种说法也是种超越世俗的观念。
在一般人的观念里,一年区分为三百六十五天,以便赋予每天不同的意义,如:“今天是八月十五日”、“今天是我的生日”等等,可以说“今天”成了一个特定的日子。当每一天被冠上日期之后,我们往往因为拘泥于日期而错过了许多时机。为了打破这个观念,所以云门禅师说:
“日日是好日。”
只要心存佛道,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是好时机。
凡人认为元月一日是一年之始,所以值得庆贺——这也是固有的观念。但是一休和尚却对此观念嗤之以鼻。
“京城里的人啊!看年过个骷髅头吧……看吧!这里有两个凹同,以前这里两颗眼珠了哩!但是,看看现在这副模样吧!可喜吗?可贺吗?……”
“佛教的修行乃是中道的实践,如果一直要强调禅是超越常识的非常识,岂不是太过于偏执了吗?”持这种疑问的人想必是把“中道”与“中间”的意义混淆了。
中道并不等于中间。昔日唐朝石霜和尚虽然曾经说过:“百尺竿头如何更进一步”的话,但我还是认为百尺竿头再进一步之处主是“中道”所在。如果是“中间”的话,就是百尺竿头的一半——五十尺之处。如果我们只安于五十尺的地方,不知不觉间这点就成为终点了。往往一些自认为行事不偏不倚的知识份子,反而成了冥顽不灵的冬烘先生。可以说,“中间”是常识,“中疲乏”则是非常识,因此禅所的非常识其实是佛教的中道思想。
孔子在《论语》中曾说过:“乡愿,德之贼也。”(《论语·子路》)所谓的“乡愿”,是指在一乡里,故意装出忠厚有道的样子来讨人喜欢的伪善者。以现代人而言,则是指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心存狡诈的知识份子。孔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类型的人。又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夫?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论语·子路》)孔子认为中道者能求,所以退而求其次,则取狂者和狷者。狂者,指意气风发,志在进取之人:狷者,指品性高洁,有所不为之人。孔子认为这两种人都是接近中道之人,至于那些狡诈的知识份子则是偏离中道最远之人。可以说孔子的“中道”也是非常识。
“一休”的法号是其师会叟所命名的。一休和尚在接受命名时曾作了一首歌:
从有漏地回归无漏地 暂且一休
雨要下风要刮 一切由它
有漏地指烦恼的世界,无漏地指开悟的世界。所以这首歌等于是说:“在娑婆世界通往极乐世界的路上稍事休息。”不过一休的“稍事休息”并非就此停滞不前,休息之后,不服输的他即使在风雨交加之中仍然会抬头挺胸跨步前进。所以这首歌后面又接着道:
雨呀!下吧,下吧!
风呀!吹吧,吹吧!
疯狂的狂客引起狂风
来往于酒肆淫坊之中
一休所到之处不是酒廊主是青楼。而且非等酒足饭饱之后绝不回到寺里,然而回寺不过十天又开始出外录酒作乐。对于凡事不服输的一休,大概这也是他独特的禅法吧?
可是一休临终之时,曾对弟子留下了这样的教诫:
“贫僧在过往之后,门弟子中如果有居于山林树下或出入酒淫坊,开口闭口向人谈禅说道之人,此辈是佛法的盗贼,是我们的怨敌。”
一休自己出入酒肆淫坊,却禁止门人出入。然而这并没有矛盾之处。一休和尚的酒肆淫坊其实是“一百零一尺”之处。而且他知道往后门人之中再没有达到与自己一般程度之人,如果要仿效同样的行径就像画虎不成反类犬一样。真正的禅应该是独一无二的。
一休和尚非常景仰中国南宋时代的虚堂智愚禅师。常自称是虚堂禅师的第七代法孙,因此他在临终时作了这首遗偈:
须弥(注二)之南畔,有谁知吾禅
纵令虚堂来 不值半文钱
“在须弥山这样广大的世界里,有谁能够领会我的禅呢?即使是虚堂再世,也没有办法……”一休这样大言壮语地,对于一向敬慕的虚堂禅师甚至有想超越他的意思。
综观一休和尚的禅,可以说是一种非常识所能理解的禅,我们绝不能以一般常情去评判他。
注一 临济宗大德寺派大本山。位于京都北区紫野。西元一三二四年由大灯国师所创建。寺中除了一休和尚所居住的真珠庵外,还有黄梅院,大仙院等都是著名的古迹所在。
注二 古代印度人的宇宙观里所想像的高山。耸立于世界的中央,有太阳与月亮环绕于它的山腹。其南畔正是中国、印度怀日本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