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龙:为了大熊猫重返自然(图)

  自从大熊猫惹人喜爱的形象成为世界自然基金会(WWF)的标志和全球自然保护运动的一面旗帜、一种象征以来,卧龙自然保护区作为国际合作研究大熊猫的典范,也就名正言顺地成为当今“朝拜”大熊猫的圣地。这里发生的一切变化也就同时具有了新闻性,凡是与大熊猫有关的事情都能引起世界的关注。

  不久以前,我在美国《科学》杂志上看到一篇题为《以卧龙自然保护区为例谈保护区的生态退化》的文章。作者刘建国系美国州立密歇根大学教授,它通过对卧龙保护区建立前后一些资料的对比分析,认为自1975年以来大熊猫高质量的栖息地非但没有增加反而不断减少,其消失的速度不仅比保护区成立之前快得多,甚至超过保护区外的周边地区。作为一个环保工作者,对此,深感不安:《科学》杂志所提供的数字准确吗?卧龙是否存在森林破碎化和质量下降的问题?圈养大熊猫回归自然和野生大熊猫摆脱濒危困境之路还有多长?我带着这些问题于2001年的深秋动身前往卧龙。

  值得高度重视:大熊猫栖息地“破碎化”

  出了成都,岷江河谷两侧的濯濯童山秃岭让人回想起木材生产“大会战”的20世纪六七十年代。长江上游森林砍伐的后果不仅让当代人饱尝频发的洪水,还要“父债子还”,让下一代或几代人进行生态修复。过了木江坪隧道便进入卧龙自然保护区,这里秋色正浓,一片五彩斑烂,与岷江河谷相比可谓别有洞天。但仔细观察就不会为“满目苍翠”而兴奋了。视力所及的皮条河两岸,原始森林已经不复存在,除去少量零星的耕地,多代之以人工林和处于自然演替初级阶段的次生林。显然它们都不是大熊猫的最佳生境,这种直观的印象很容易使人对上述一文中的数据信以为真:从1965至1997年的32年间,卧龙保护区适合大熊猫生存的高质量的栖息地从1.42万公顷降至1.18万公顷,而不适合大熊猫居住的土地,则从11.8万公顷增至13.6万公顷。当我向卧龙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主任张和民问及此事时,他告诉我,刘建国和他的研究生就是在这条人类活动最集中,影响最剧烈的皮条河河谷中调查的,而这一带,是卧龙保护区的生活区和实验区,其面积仅为卧龙保护区面积的7%,(保护区面积为20万公顷),卧龙还有占面积93%的核心区,那里才是野生大熊猫的栖息地。用生活区与实验区中的调查结果涵盖整个卧龙保护区,自然是不恰当的。

  但他强调的关于要注重保护大熊猫高质量的栖息地和防止破碎化的观点,是值得引起我国自然保护工作者和林业工作者高度重视的。“破碎化”原指一个完整的栖息地被分割成多个不相连的栖息地,因而限制了大熊猫为了觅食、求偶和躲避某处竹子开花而进行的正常迁徙。

  近半个世纪以来中国森林质量在整体上呈下降趋势,野生动物栖息地破碎化也是不争的事实。之所以造成这种局面,有诸多的社会经济方面的原因,林业工作中片面追求森林覆盖率与森林面积的增长,忽视森林质量的保持就是其中之一。森林覆盖率与森林面积的增长,也掩盖了森林人工化和低质化的危险。增长的部分都是人工林与次生林,而具有保护生态与生物多样性的原始森林,则在持续减少。人工林并非野生动物的最佳栖息地,而封育的天然次生林不经过少则数十年,多则数百年的自然演替,到达顶极群落之前,也不可能在森林质量上呈现最高和最佳状态。由此可见,对于不同生态系统类型的自然保护区来说,最重要的是能否避免各种人为的干扰破坏,保持住最佳的原始状态。

  圈养的大熊猫过着人化的生活,整日养尊处优,成了适应大自然生活的低能儿

  到了卧龙有一个地方是必须去的,这就是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研究中心的部分圈舍和半散放饲养场对外开放。在这里可以近距离观赏大熊猫,进行拍照等。我发现圈养的大熊猫并不像野外的大熊猫那样不停地进食,它们有更多的时间用来玩耍与睡觉,这显然得益于食谱的改进。

  以食竹为主的野生大熊猫食物品种单一,营养水平很低,所以一天从早到晚需要不停地觅食和进食。而圈养大熊猫的食谱既丰富又具营养,包括谷物、蔬菜、牛奶、鸡蛋、肉类、水果、维生素,甚至人参等等,竹子倒成了副食。圈养在这里的大熊猫,个个都是宝贝,不必为了果腹而终日四处寻食,也不会遭受雨雪风霜和天敌的袭扰,一只只饱食终日,养尊处优,长得白白胖胖。但是,这种似人化的生活方式对于野生动物而言却没有多少意义。尽管圈养大熊猫有兽医检查身体,清除体内寄生虫和治疗疾病,健康状况却未必比野生大熊猫更好,平均寿命也不见增长。

  人类对大熊猫的这种无微不至的关爱呵护,恰恰适得其反,使大熊猫丧失了野性,给放归自然、壮大野生种群的工作带来了难度。因此,当研究中心攻克了大熊猫人工繁育的难关之后,他们认为下一步工作的新目标是怎样使圈养大熊猫回归大自然。

  金笼子毕竟还是牢笼。对于大熊猫而言,自由与幸福就是在崇山峻岭的竹林之中过着平静的不受人类打扰的生活。任何拯救计划都必须以“大熊猫在野外长期生存”为根本的目标和原则。美国著名动物学家夏勒曾经指出:成功的饲养繁殖计划可以成为挽救熊猫的有效手段,但为此目标捕捉更多的野生熊猫来进行人工饲养繁殖则很危险。如果最后只剩下人工圈养的熊猫有足够的繁殖数量,我们还是不能自命已经解救了熊猫。保护的真正目标是通过保护栖息地维持基因多样性,挽救物种在其野生环境中的生存。饲养繁殖只有在有助于达成上述目标时,才对物种保护有价值。我们必须设法使饲养的熊猫回归自然,才算完成了这一使命。

  食竹的大熊猫理论上应该比食肉动物更容易回归自然,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一只放归成功的先例。1985年卧龙竹子开花时,一只大熊猫饥饿难忍,闯进了一个保护站。被饲养了一段时间之后,专家们认为应当让它自己谋生,于是就放走了。后来发现这只习惯了“饭来张口”的熊猫,在野外已因采食不到足够的食物而活活饿死。

  研究中心主任张和民说:城市动物园人工饲养的大熊猫的生存能力是最差的,卧龙大熊猫研究中心的环境因子与野外是一样的,圈养大熊猫在行为上也与野生的更接近,这是有利的条件。但圈养大熊猫适应野生环境能力,攻击能力和逃避天敌的能力都较差。注重培养大熊猫的野外取食、寻偶交配、育幼过冬、迁徙以及划地等多种生存能力,才能确保放归成功。

  就拿划地来说吧!圈养大熊猫如何学会在野外建立自己的领地,是重归自然的必要条件之一。人工饲养使熊猫完全丧失了利用气味标记领地的本事。要想让大熊猫重新掌握这一本领,恐怕需要有三四年的时间。在此期间,还要尽量减少和避免熊猫与人的接触交往,不再将人视为提供食物的来源,也不再将圈舍作为自己的巢穴,让它们重新熟悉久违了的自然荒野,重新加入它们中断了的生物链。

  现在,研究中心已经规划了一片3000亩的山林做为放归试验地。如果能筹集到必要的资金,张和民决定于2005年放归第一只大熊猫,完整地保护大熊猫的栖息地,使不同种群的基因得到交流。

  恢复大熊猫高质量的栖息地和建立熊猫走廊是当务之急

  卧龙新建的大熊猫博物馆还未对外正式开放。在馆长杨建的陪同下,我有幸先睹为快,给我的感觉是:在全国自然保护区的博物馆中,卧龙是最出色的。大熊猫博物馆的主要功能是向游人进行环境教育,那么在卧龙自然保护区中开展旅游,是否会对大熊猫的生境产生不利的影响呢?

  卧龙保护区每年接待游人10万左右,旅游区被限制在大熊猫分布区外的实验区。我认为在保护区开展旅游不仅是大势所趋,也是必要的一项向社会公众进行热爱野生动物,热爱大自然的环境教育的本职工作。

  目前在卧龙自然保护区对大熊猫生境的人为干扰影响,主要还不是游客,而是当地居民。卧龙自然保护区内有耿达乡和卧龙镇,居民以藏族和羌族为主,另有少部分回族和汉族,主要从事农牧业生产,近年也有少数人加入了旅游业。1975年保护区成立之初共有2500人,到目前已经增至4750多人。保护区内的各种经济活动:种植、养殖、砍树、筑路,以及中草药采集等,与自然资源保护之间的矛盾都亟待妥善解决。

  张和民告诉我,卧龙是特别行政区,既管保护区又管社区,既要保护资源又要发展经济。这一对矛盾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近几年才找到平衡点,即首先解决好农牧民的生计问题,否则,区内生态就保护不好。为此修建了1400千瓦的水电站发电供当地居民使用。但是,砍树是不花钱的,用电则要花钱,那么这钱又从何而来呢?

  2000年天然林保护工程的实施带来了转机。卧龙自然保护区最容易受到人为干扰破坏的是沿河两岸的森林,现划给了各家各户保护管理,平均每户分得5至6亩森林,每年可得1000多元护林费,从而解决了用电的开销。同时实施的退耕还林(草)工程,由国家补助粮食,解决了吃饭问题。农民在退耕地上种上了桤木、四川红杉、日本落叶松等速生树种和杜仲、厚朴等以药材为主的经济林木。农民从自己营造的人工林中收益,这就减少乃至完全杜绝了对原始森林的生态压力。

  卧龙自然保护区有大熊猫5至6个种群。如果森林连续分布,种群之间可以进行基因交流。现在由于公路的阻隔,大熊猫至少被分隔成难以有基因交流的两大种群,而旅游线路的开发则又将这两大种群进一步分割。杨建认为,解决的办法是修筑天桥式的动物通道,让大熊猫和其它野生动物可以从桥下迁移;控制公路上的车流量,晚间不允许通车,给动物留出不受惊拢的活动时间;根据大熊猫活动和迁徙的规律来规划旅游。

  我认为,恢复大熊猫高质量的栖息地和建立熊猫走廊是当务之急。 现在大熊猫分布在中国四川、甘肃和陕西的六大山系中,所实施的天然林保护工程和退耕还林(草)工程,都应当做好科学规划,围绕着扩大大熊猫的栖息地和建立大熊猫生态走廊这个主题来开展工作。

  卧龙的科技工作者们告诉我:放归将是大熊猫保护事业的高潮!谈到第一只大熊猫放归的地点,他们认为在当年中外科学家联合考察大熊猫的五一棚最有意义。

  从1963年到1978年,我国共建立了12个大熊猫自然保护区,占当时大熊猫分布面积的20%。到了20世纪90年代,全国建成了33个大熊猫保护区,总面积181.77万公顷,大熊猫的主要种群基本上都得到了有效的保护,但是由于大熊猫的栖息地支离破碎并被分割成许多地方性的小群体,大熊猫的生存前景仍然是个并不乐观的未知数。1998年国务院决定全面停止长江中上游地区天然林的砍伐,全部大熊猫的栖息地才得到彻底的保护。我国著名的大熊猫专家、北京大学教授潘文石先生称:“这个举措是当代大熊猫有可能继续生存的福音。大熊猫要生存下去,除了必须依赖于自然力和其本身的遗传潜力外,还必须有人类的真诚爱护和精心管理。”

  当第一只圈养大熊猫成功地重返自然时,将不仅是卧龙自然保护事业的一个新的里程碑,还可视为“动物解放”的盛大节日!


出处: 作者: 时间:2003/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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