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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即人而佛、即世间而出世间之道
人乘正法,只是学佛的初基,佛法的宗旨,及多数佛弟子的信仰,终在了生死、出世间。佛法的文化价值,也主要在其彻底的出世间性。由于出世间、了生死向以发超离人间乃至超离三界火宅的“出离心”为本,出世间往往被世人误解为逃避世事意义上的出世,中国佛教界又特重学如何死得好,使佛教染上了一层非人间性的消极色彩。解决做人与成佛、发达人生与出世间、了生与了死的矛盾,成为人间佛教的中心课题。
根据佛法尤其是大乘谛理,修行、出世间、生净土、入涅槃、成佛果,与做人、发达人生、建设人间净土,并非水火不相容,而是一体不二,都必须以人身在人间、社会生活中去实现。生死涅槃不二、世间出世间不二、众生与佛不二,乃大乘诸法实相的究竟中道义,为诸多经论所宣说。慧能大师说得好:“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佛者觉也,正觉无上,自觉觉他,名为佛陀,佛陀正觉之佛法,无非是对世间万有本面的如实正觉。从做人的角度来看,只能出于人间的佛陀,乃是由正见正觉自塑而成的以智慧、慈悲、精进为主要特征的圆满人格典范,是对人本性潜能的圆满开发、实现。太虚大师偈云:“仰止在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现实”,乃深体佛法心髓的至理名言。从理上讲,虽说心、佛、众生本无差别,众生来本是佛,而实际成佛,须经精勤修行,圆满福慧。由人而佛、圆满人格之道,依大乘教义,以六度四摄为主。六度四摄,在《阿含经》中也有多处宣说。
就六度四摄而言,六度行的意义,大略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在事上以智慧磨炼自己,对治烦恼,培植德性,属修慧;一方面是利乐、摄化众生,属修福。第一布施度,以财物、安全感、身命、知识、技术、智慧等给予需要的众生为内容,而以充满贫穷、疾病、厄难、灾害、愚昧、迷信的人间众生,最需要布施;第二持戒度,以律仪戒、摄善法戒、饶益有情戒三类戒律摄持自身、规范言行为内容,前两种戒的实质是在人际关系中不损人而利他,饶益有情戒的修持须有众生可饶益,而最需要饶益的众生在地球人间;第三安忍度,以忍耐打骂毁辱、寒热等苦及甚深佛法而锻炼忍耐性、包容性、意志力为内容,而在地球人间最多应安忍的种种刺激;第四精进度,以坚韧毅力精勤不懈地修行诸度为内容,而地球人身最具精进潜力,地球人间最多需奋起精进去克服的逆缘;第五禅定度,以锻炼专注不散的能力为内容,这种能力亦为成就世间的事业所需要,而以处欲不染、处乱不动的定力最为殊胜,这种定最好在人欲横流、纷扰杂乱的人众中修习;第六般若度,以获得世间、出世间的种种智慧为内容,而出世间的智慧,在邪见如林、知识爆炸的人世间最好修。至于布施、爱语、利行、同事“四摄”,是四种摄化众生的技术,当然只有在有众生可摄化、可同事之处才派得上用场,而地球人间,最多需要摄化的众生,我人身处人众中,最易与其同事。总之,六度四摄,都不是独自一人端坐深山古寺或天上、净土中便可修的,必须深入众生中,尤其是深入到苦乐间半、善恶交争、向下与向上分途的地球人众中,才谈得上修行。离开世间,离开众生,离开人类,便“无道可修”、“无佛可成”,地球人间,无疑是修学菩萨道的最佳道场 。在人众中、社会生活中修六度四摄、志趋佛果,实际上是在正见和崇高理想指导下,如何做好人、完善人格、创造人生最大价值之事。
六度四摄的修行,皆须以般若智为导首,般若智以离我、法二执为要,《金刚经》云:“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则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离我、人、众生 、寿者四相,修一切善法,要在与人众、世界的关系中去正观、修行、磨炼,在生活中去实践。若人能以离人法二我执的般若智为指南,以由人趋佛为理想,在社会生活中、人众中力修六度四摄,会变化不良气质,提高精神境界,表现出有智慧、有知识、无私奉献、坦白真诚、谦虚有礼、热心助人等品性,逐渐自塑成高尚完美的人格,如头雁导群,带动其周围的众生,成为人中的英雄模范,在平凡的岗位上也可做出不平凡的业绩,在无我中潇洒自在,在奉献中享受法乐,即便未能即身成佛,也决定步步趋向佛果,人格圆满至极,便是成佛。太虚大师所谓“人成即佛成”,印顺法所谓“从究竟的佛乘中来看我们人类怎样从人而向于佛道”,盖即此义。
从印度大乘后期到南北朝以后的中国佛教界,出现了亟求速成顿了的倾向,有“一悟成佛”、“即身成佛”之类的说法和结期闭关等修持方式。一些佛教徒出于贪便宜、走捷径的心理,或贪求明师高人加持而期即身成就,或唯执一诀一咒一印一句话头为成佛诀窍,或则摒绝人事入山闭关。不知在利乐、度化众生中齐修六度四摄、积集福智、完善人格乃成佛必由之路,不知“圆满菩提,归无所得”,不知贪便宜走捷径的心理是解脱成佛的障碍。结果往往是佛未得成,人也做不好,致使世人误解佛教。针对这种倾向,因应时机,太虚大师提倡依人乘行果趋于成佛的圆渐的大乘道,印顺法师提倡“人菩萨行”,力恢大乘本旨,倡导在社会人众中、各自岗位上以无私无我的精神尽心尽职,服务社会,利乐众生,便是行菩萨道。印顺法师还将《弥勒上生经》所说“不修禅定,不断烦恼”而受佛记必定成佛的弥勒菩萨,树为人菩萨行的楷模,弥勒不亟求证入深定,断尽烦恼,而深入民间广事教化,在佛世的僧团中是一位特殊的比丘,他所走的,正是大乘经中所示的菩萨道。
现代佛教复兴运动中,遁迹山林、超然世外的传统型高僧主导佛教的局面有了变化,不重修定断惑,重在积极入世弘法护教、组团结社、办学育僧、投入慈善救济,成为一代新僧的时尚。太虚、印顺、星云等人间佛教的倡导者,皆以身作则,做弥勒型的菩萨僧。太虚早年闭关阅藏,有所证悟,偶发神通,自信沿传统僧尼专修定慧的路子走下去,有把握证到三乘道果,但他不走自了之路,“无求即时成佛贪心”,而以改革、振兴佛教以救国拯世为己任,奔走呼号,活动不息,演说不辍,呕心沥血,死而后已。印顺一生投身于佛教教育和佛学研究,其研究工作本着将佛教思想近代理性化的理念,针对佛教现状,提出具指导性的思想,撰述已逾千万言。星云以人间佛教思想为导,取现代企业经营管理方法开创佛光事业,讲说、活动不辍。
即人而佛、即世间而出世间之道,应以人乘正法为基,大乘通道(渐教)为本,继承台、贤、禅、净诸宗的精华,吸收南传、藏传、日本佛教之优长,依中观、瑜伽之学学解、发心、修行,依禅宗得日用心要,依净土得末后归宿,大概是适宜多数现代人修学之径。中观、瑜伽两家之学,从不同角度对大乘义理作了理性化的、系统化的阐述,被印顺、太虚等大德抉择为最契时机的佛学体系,乃修大乘道者所必学。应从二门入手,结合现代科学、哲学,作理性思择,理解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万法唯识、心识亦空的实相义,破除各种所知障,获得正知正见;应以正见如实观察宇宙、人生、社会、心灵,思考自身与众生、宇宙的关系,体认自心的妙用和潜能,以利乐众生、庄严国土、升华生命为宏伟理想,发起坚固深切的菩提心;应以菩提心为动力,以正见为司南,将学习、工作、做人、交际乃至娱乐戏笑与菩萨道的修行打成一片,在生活中勤修六度四摄,以出世间的无我心和“忘己济群生”的热情做世间的事,关爱他人,解迷除惑,救危扶困,为利乐民众、净化人间奉献光和热,投入而又超然,悲愍而又喜悦。中观、瑜伽之学阐释的大乘通道,提倡不计自利、不畏生死,誓愿入生死海中与众生同事,无量劫行菩萨道而不懈息,这种宏伟理想、坚韧不拔的精神,能给世人提供正确的人生司南和永不衰竭的生命活力,培植高尚人格,点化人生,有如能点石成金的法宝。历代不少明君忠臣、仁人志士,直至晚近的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章太炎等诸贤哲,都从大乘菩萨道汲取了济世拯民的精神力量。中观、瑜伽之学对实在、存在、认识论、心灵现象等现代哲学、科学所探讨的重大问题的解答,精深透辟,逻辑分明,堪以破除各种边执邪见的迷雾,提供在生活中运用佛法乃至保持文明自觉,启发哲学、科学深入发展的智慧。
被认为佛教中国化之典型的禅宗,其实是以最佳形式浓缩、总摄了印度大小乘佛学的精髓,禅宗不拘常格,单刀直入,直指人心,从根源上着手,教人明心见性,获得安身立命之本和合理生活的艺术,极具人文主义的、无神论的、超越宗教的特性。禅宗从世间法即佛法、众生即佛、一切皆真的见地着眼施设教法,打破出世入世、出家在家的隔碍,反对空心枯坐,提倡在日用云为中修行,色声香味皆为禅机,运水搬柴无非妙道,具有极为灵活的对机说法、应时变革及农禅并举的传统。尽管杨仁山居士等将中国佛教衰落之咎归诸于禅宗末流之忽视义学、死守话头,但禅宗毕竟有其深厚的文化根祗,生机未绝,有虚云、来果、袁焕仙等振兴传续,在佛教界、文化界仍有巨大影响。太虚大师认为禅宗乃中国佛学之骨髓、佛法之核心,中国佛教之复兴仍在禅宗,这一结论出于对全体佛学的准确把握和对中国文化传统的洞察。太虚也看到了禅宗的弊端,主张在教义、戒律的基础上重建禅宗。贾题韬认为:“人间佛教,唯禅宗为无上方便”。(《巴蜀禅灯录》,第643页。)此言确有深意 。
就人间佛教即人而佛、即世间而出世间之道而言,禅宗库藏中的确最多可以继承发扬的内容,与现代西方存在主义哲学、人本主义心理学等最多相通相契之点。在人间佛教的理论建构与实践中,禅宗在运用佛法于现代生活的操作技术方面,成绩最为突出。耕云的“安祥禅”,李元松的“现代禅”,圣严法师、净慧法师的“生活禅”,都针对现代生活和现代人的心态,将禅宗现代化、生活化、通俗化,为现代人提供平衡心理,获得安祥、喜悦、超脱的艺术,教人研读《金刚经》、《坛经》等,领会心要,在生活中观照本心,专注当下一念,强调尽责任,作奉献,在责任和义务里完善人格,享受法乐。这种禅一变明清山林禅、丛林禅脱离生活、死板僵固的作风,力求紧扣现代生活重振唐宋活泼禅风,努力开辟将佛法心髓融入现代生活的途径,可谓人间佛教的画龙点晴之笔。当然,契理契机的新禅宗,还有待于在实践中进一步完善。
宋代以来日渐盛行的净土宗,至今仍为中国汉传佛教的主流。此宗因重“欣净厌秽”,期求他力接引与死后之往生,似乎与重发达人生、以人为本的人间佛教相抵触,最易遭受种种责难。过去净土宗的流行,也确有轻视研习经教及不知好生做人、消极避世等弊端,但这些弊端,多分由误解、片面理解净土教义所造成,可由重宣净土正旨而予以针治。净土三经中,《观经》教导欲生西方极乐国者须修净业三福,三福中第一“孝养父母,奉事师长,慈心不杀,修十善业”,意谓恪尽人伦之责、立德行善,是往生净土的前提,这是对往生了死必先做好人的强调。该经九品往生中的上品上生、上品中生的条件中,有“读诵大乘”,“于第一义心不惊动”,是对研习经教、明心见性之必要性的强调。被尊为莲宗十三祖的印光大师,针对净土宗的流弊,应时契机,依经据典,援引儒学,教导净土念佛须先做好人,敦伦尽分,尽职尽责,积德行善,热心慈善救济,研读重要佛典。印光力弘净土正旨,匡正偏弊,其思想至今影响巨大,成为广大净土宗信众的人生指南。
从净土正旨对做人的重视和净土教的深义、净土宗的弘扬效果来看,净土宗并非与人间佛教的旨趣相悖,甚而可以说是实践人间佛教、即世间而出世间的极佳途径。生与死,毕竟为人生的两桩大事,死亡现实终为产生宗教的母胎,曾被时学忽视的死亡问题,近十几年来为现代文化所关注,西方存在主义哲学家主张“先行到死”,“死亡学”和“临终关怀”问题日益引起重视。多数佛教徒的信仰,终究以了生脱死为核心。净土宗以最为简易的修行,给予信仰者以现前了生脱死的保证,解除了他们的死亡焦虑,令人现前获得安心、自信和法喜,使人得以安安乐乐地做好人,尽责任,做贡献,有平衡、净化、安乐人心的神奇效用,更不用说深入念佛三昧,还可伏烦恼、得禅悦、开智慧、明心性。据邓子美先生的研究,证明现代中国佛教复兴运动中,以净土宗人在慈善救济方面的业绩最为昭著,在社会苦难的解决和伦理道德的教化上表现最为积极。在当今净土信众中,不难发现心态普遍安乐稳定、烦恼我执较为淡薄、入魔出偏者最少、热心慈善救济者较多等效益。正如张澄基教授所说:
“其实净土宗之精神决不仅限于死后往生;生前之善行尤为紧要。观之净土诸贤之生平、言行及其对社会及宗教之贡献,决不下于其他任何宗派,抑且过之,此一历史事实堪为净土宗为积极入世精神作证也。……净土不废入世,且须积极地尽己之力为众生及教法作种种服务,则是净土宗之一贯精神,不容抹煞及忽视者也。”(《佛学今诠 》下册第405页。)
至于净土往生之发心,是为将来回入此土更好地利益度化众生、庄严国土,有如志士发愿出国留学掌握先进科技以便归国施展大用;净土宗所信仰的阿弥陀佛及其所成就的极乐国土,实为建设理想世界的典范;此中蕴含的积极精神,可引发出建设人间净土的无穷动力。
(四)人间净土的建设及其它
如果说,好生做人,即人而佛之道是就个人宗教修持而言,那么,从全社会、全人类着眼,建设理想社会,实现人间净土,则是人间佛教思想更为重要的方面。杨仁山居士、太虚大师等之振兴佛教,便是怀着救国救世的热忱,力图以佛教改良社会,发挥促进国家富强、人类向上、世界和平的积极作用。
净化社会,实现人间净土,是佛陀教法的重要精神。佛陀之出家求道,不仅出于对人类生老病死等缺陷的抗拒,而且是对恶浊污秽的人心和社会现实的反抗。佛经中,对人心的种种垢秽烦恼,人们的种种恶业和贫穷、疾疫、天灾、掠夺、侵凌、欺诈、战争、贼难、王难等社会问题进行了多次揭露批判,从“心净则国土净”的主导思想出发,谆谆教诫人们以如实知见的智慧自净其心,从而净化人间。大乘经中更是号召学菩萨行者为“净诸世界”、“庄严国土”乃至净化、庄严全宇宙一切国土,于无量亿劫奋斗不息。佛陀教化中,透露出一种改造世界、建设美好人间的宏图壮志。许多佛弟子热心弘法,都是从这种改造社会的远大理想出发。
在《长阿含·世纪经》、《中阿含·转轮王经》、《弥勒下生经》等经中,佛陀通过对未来世人类社会的描绘,表达了建设人间净土的理想。佛陀理想中的人间,大略有四大特征:
1、自然环境极为优美、洁净、舒适,无荆棘坑坎秽浊尘埃,无旱涝等灾患,无蚊蝇蚤虱蛇 蝎等害虫毒物,土地平正,风雨及时,气候凉热宜人,树木繁茂,花香馥郁,草坪青翠,水果甘甜,是人们理想中的天国、仙境。
2、生活用品极其富足,地生自然粳米,众味具足,衣服、化妆品、乐器等皆从树上自然出现,“财宝丰饶,无所匮乏”,无有贫穷,无有因物质财富不足所引起的种种苦恼、争斗。
3、人们的道德水平极大提高,皆行十善,贪瞋痴等烦恼淡薄,“人心均平,皆同一意,相见欢悦”,互爱互敬,没有语言隔阂。政治清明,永绝战争之患。人口众多,村镇“鸡鸣相接”。
4、人类生理缺陷得到极大改善,人皆形貌端正,身无疾患,寿命长达八万四千岁,可谓人皆为仙。
从科技发展的前景来看,佛陀描述的这幅理想国图景,并非凭空虚构,而是完全有可能实现的。当然,这种理想人间不会自然到来,只能是全人类努力建设、辛勤创造的成果。
创造理想人间,须遵循客观规律,创造能结出理想人间之果的因。从佛法看来,果由心造,境由业感,创造清净、庄严的美好人间,须从能创造的主体——人类心灵的根本上着手,率导、带动全人类力行众善,不作能污染心灵和环境的恶业,以精神文明建设带动物质文明建设,以净化、庄严心灵为本净化、庄严国土。
佛教作为一种社会教化体系,以教化众生自净其心,从而净化人间为己任。从《阿含经》到大乘经,皆谆谆教导佛弟子:除了净化自心、力行诸善外,还必须以摄化众生为己任,为修行的重要内容。《阿含经》中多处教导佛弟子应以布施、爱语、利行、同事四摄法摄化众生。《杂阿含经》卷三三第929经,佛告堂弟摩诃男:在家佛教徒应修十六法以“自安安他”,不仅自己具足正信、净戒、布施、听法、解义,而且劝化、带动他人也具足正信、持戒、布施、听法、解义。大乘经中更以四摄法摄化众生为菩萨道的重要内容,出家佛子以劝化众生为职责,在家菩萨亦应随所住处以种种方便化导众生,令众生弃恶修善,学法修德,自净其心。若不尽力教化众生,是为失职。教化众生,应先教化自己,以身作则,为人表率,并主动、热情地关心众生,服务众生,助人为乐,广结善缘,做众生的良朋益友,以德行、智慧、热情感化众生。
建设美好人间的关键性问题,是政治。政治在化世导俗、决定国家命运方面的巨大作用,乃有目共睹。佛教在中国人心目中向以超然方外、不问政治著称,这只是佛教在中国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个性,并非佛陀教法的本旨。据印度教典,佛陀对政治相当关心,曾多次为多位国王开示为王治政之法,他的教导被极为敬仰他的国王大臣们所采纳,对促进当时印度政治经济文化的发达起了现实的作用,可谓“议政而不干政”的典范。佛陀的政治思想,大略与孟子相近,主张当政者应仁慈爱民,平等惠施,周济贫困,省减刑罚赋税,选贤用能,知人善任,特别强调以正法教化人民,率导人民弃恶修善,奖善惩恶,依法惩治杀盗诈骗邪淫等恶人和贪官污吏,以四摄法摄化众生。在当时的社会制度中,佛陀主张民主制,将“数相集会,议论政事”的跋耆国树为良好政治的典型,并将跋耆国的治国法则引为建设僧团的法则。佛陀主张和平、安定,不大赞成轻易改变旧制,可谓政治改良主义者。佛陀特别注重当政者的个人修养,教导当政者应具备正见、智慧、慈悲、德行、健康的身体和心理,离贪瞋痴慢,不好酒色,精勤理政,在德行方面为万民之表率,与中国古代“内圣外王”的思想颇为一致。大乘教法认为,一个无私忘我、一心为公、智慧超凡、福德出众的菩萨,才能做好泽被万民的国主。大乘称大国王乃至各级天王为十地菩萨的“华报”,大乘菩萨道,可谓培育圣主贤王之道。
对于有关美好人间建设的自然环境保护、生活设施改善等问题,佛陀教法亦十分重视。戒律禁止杀害动物,提倡护生、放生,僧尼戒禁止砍伐树木、践踏青草,护生放生、植树造林、保护林木,成为佛教的优良传统,寺刹之花木葱茏、空气清新、清洁干净、殿宇庄严,作为佛教环境保护、环境建设的典范,乃世人有目共睹。佛经中还劝导人们栽种果树、掘井开渠、建桥修路,建造旅舍、园苑、凉亭、厕所等便利民众,称赞为必定生天的善因。这些教诫,鼓励人们关心社会公益、社会救济,积极投入国家建设,营造良好的生存环境,佛法认为自然环境、社会环境乃人们的业行所感招的依报,大乘佛学的“依正不二”观,强调从个人、社会、自然界一体不二的哲学观出发,处理个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关系,对于越来越显重要的环保问题,具有深刻的启迪意义。
佛陀教法中关于建设人间净土的教诫,在宋代以来的中国佛教界,有被忽视的倾向,佛教徒的关注点多局限于个人的福报、吉祥和了生死之事,对社会现实的改善较少关心,不问政治,被推崇为高尚脱俗之举。中国传统佛教的这种偏弊,受到太虚大师等大德的批判,关心政治,积极投入两个文明的建设,被强调为人间佛教的重要思想。宗仰、栖云、太虚等僧人的投身民主革命,各地僧伽之积极参加抗战,展现出佛弟子积极入世、关心政治的精神。但太虚因主张僧尼宜“议政而不干政”,尚受到传统势力的讥谤,被称之“政治和尚”。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各级人大、政协中,都有佛教徒尤其是僧尼的代表、委员,人民和政府赋予他们参政议政的光荣权利。
创造人间净土,物质文明的建设也十分重要,物质极其富足,无所匮乏,乃佛陀理想人间的一大特征。物质文明的发达,须赖科技的进步。注重科技,乃佛教的一贯精神,利用科技“以少功力集多资财”以饶益众生,是大乘菩萨必修的方便。《解深密经》、《华严经》、《瑜伽师地论》等皆教导大乘行者应勤学五明,掌握世间的一切知识技术。五明中的医方明、工巧明可总摄各门自然科学、工艺技术,声明(语言学)、因明(逻辑学)、内明(佛学)则为人文社会科学、哲学中之重要学科。晚期印度佛教和藏传佛教的大寺院,将五明和小五明(诗词、韵律、修辞、歌舞、星算)、天文学等列入学僧的必修课目。佛教中曾出过龙树、一行等国际级的科学家。晚近有王季同、尤智表、王守益、牛实为等科学家论证佛法符契科学,佛学中蕴含有可以启迪科学的深刻智慧。“科学愈发达,佛法愈昌明”,成为愈来愈明显的事实。人间佛教应高扬大乘注重科技的思想,鼓励人们钻研科学、革新技术,以科技兴国救世;应提供善用科技的智慧,揭露科技发展中的偏失弊病,防止和反对利用科技发动战争、破坏环境,以佛法的如实智慧促进自然科学、人文社会科学的整合和科技的革新飞跃,走出“科学终结”之瓶颈。
佛教人乘正法的倡导,可起到止恶劝善、改良社会环境的作用;佛教大乘的菩提心、善萨道和即人而佛、即世间而出世间之道,可以激励人们奋发向上,培育出大批志愿宏伟、品格高尚的社会精英、国家栋梁、民众楷模;佛教的人间净土理想及关注人间建设的精神,可以号召人们积极投入两个文明的建设,重视自然、社会、心灵之环保,创造美好的生存环境。总之,佛教之弘化,即是对人间净土建设的积极参与。佛法、佛教,乃人间净土建设中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力量源泉。
有关人间佛教建设的重要问题,还有理性、民主、人文精神的高扬等。理性、民主、人文精神,皆是佛陀教法最重要的特质。佛法崇重理性,以理性认识能力为人类宝贵的特性,唯依如实了知的智慧以求解脱,如实智的基石缘起法则,是以理性思辩从万有中概括出的普遍法则,佛教义学之高度理性化、逻辑严密,乃学界所共认。佛陀教导徒众唯依自己智慧,“以己为光”,“以己为洲”,不盲从传统、习俗、长辈、权威乃至佛陀之威望。佛陀尊崇民主,他所创建的僧团乃民主制集团之典范,佛陀本人亦以僧团集体中的一员自居,自称“佛在僧数”,不承认自己是僧团的主持者。由于历史原因,佛陀教法本有的理性、民主、人文精神被弱化,佛教蒙上了一层迷信、崇拜权威人格及封建家长制等灰尘。适应日趋理性化、民主化的现代社会,应重振佛陀教法的理性、民主、人文精神,结合现代文化阐释佛法,加强对佛法智慧的弘扬,提高广大佛教徒的教理水平,面向社会介绍佛法的智慧和理性精神,革除民俗佛教迷信低俗、偏离佛法之弊;应以民主精神重建四众和合的僧团,将佛教徒的聚合体由以权威人格为中心、家长式管理,转变为以正法为中心、律仪为纽带、民主化管理的团体;应紧扣时代脉动,关注环保、民族宗教冲突、爱滋病、暴力等社会问题和人们的心灵问题,以佛法的智慧提供解决的意见,开出针治的处方。
人间佛教重振人文精神的一个重要问题,是对人欲的处理。人欲必须节制,这大概是人间一切社会教化体系的共识。当今社会放纵人欲的危害,触处可见。佛学对人欲有极深彻的剖析,教人节制、转化人欲,这在针治人欲横流弊病上自有其宝贵价值。但对人欲禁制过严,会导致佛弟子在生活上的不便和心灵上的冲突,将许多现代人拒之于佛法之门外。人间佛教应将正确处理人欲列为重大理论问题,针对现代人心态深析人欲,肯定满足吃喝玩乐、爱、尊重等合理人欲的必要性,重在将向下的人欲引导至向上的法欲,将贪瞋嫉慢升华为博爱、精进、自强自信。
人间佛教自提倡以来已历八十春秋,方向已明,理论骨架已立,有了相当多的实践经验。但总的看来,理论深度尚嫌不足,修持方法尤显薄弱,须在实践中进一步丰富发展。人间佛教既本诸佛陀教法,又适应现代社会,已稳建于中国,影响于世界,其进一步的完善推广,大概会成为未来全球佛教的基本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