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上出现过这样的画面，有位面容清瘦憔悴的久病老人，坐在轮椅上，于儿孙辈的簇拥下，推到点满了蜡烛的蛋糕前。大家都喜孜孜，笑呵呵地鼓掌合拍，大唱生日快乐歌，唯独老人的表情木然。有人就批评说，也不知道谁在快乐?又有人为老人怜，这么大把年纪了，还不得安宁，被人推来推去作活道具。

　　我是个全身瘫痪，口不能言的久病患者，容我表示一下我的感受：我觉得在上述庆生场面里，唱生日快乐歌的那些人，心里不一定快乐。

　　想想看，一人生病，殃累全家，金钱的负担，精神的压力，说不定还有街坊亲朋的指指点点，他们怎能快乐得起来?

　　老人也不见得不快乐，只是一时之间，由于面颊肌肉僵硬，表不出情来。

　　在都市生活的形态中，大多是小家庭，人人都有事做，而且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如果家中又有个久病的老人，确实乏人照顾，只好往医院或安养中心送，安顿好床位，再找个专职看护，为人子女者则好像仁尽义至了。

　　老人大半都有自己的习惯，而新到的环境，也有其相沿成习的惯性。看护也许有专业经验，但经验也能变成习气，而且日子越久，越可能有职业性的怠倦，因此老人要展现：活到老、学到老的韧力，认识别人，调适自己。更要找到心灵的依靠，在经典和先贤的论著中去领会人生。

　　佛门中有位大德，向后学开示时，说过这么一句话：「境缘无好丑，好丑起于心。」境是面对的物质条件，缘是人事因素，这些都无分高下，所以会感到不同，是由于自己的分别执着，也就是所谓「起于心」。若这样看来，老人还要下「练心」的功夫。

　　不必奢望子女们常来问候，他们都很忙碌，都要生活。纵然来了，也如蜻蜓点水，不可能体察到你的生活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老人自然会觉得孤离、失落、甚至被遗弃。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又重拾回了生存的价值，焉有不快乐之理，做做活道具又有何妨?

　　学佛后，我觉得自己的境界拉高了，在大乘佛法里，对恶念善行的分野是：起心动念，言语造作，凡涉及一己之私的不要做，应着眼于「广度众生」。

　　「广度众生」用现代语汇来说，应跟「服务大众」相似，因此我对家人的参加公益社团，做义工干部，或投身道场，联系信众，向心共修，都深感欣喜，因为他们已沾到菩萨道的边了。而我就像一个登上了远行车的行旅，只待车轮转动，我就移民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

　　不过、顾盼红尘，家居老人患病的事例日增：有者为侍奉母病，甘愿辞去知名学校校长职务，而屈就教师；有者父女二人自食其力，相依为命，但因父病，不得不留守在家照顾。

　　还有一对陈氏兄妹，更是感人。兄是医生，妹是知识分子。因为他们的妈妈得了和我一样的病，他们兄妹二人乃发心，亲自为老母作家居照护，不假手他人。当然这位妈妈得到了最贴心、最周延的照顾，更难得的是，兄妹二人还数度护送妈妈到日本旅游泡汤。转瞬间一晃就是七年多，他们兄妹也就是这样无怨无悔、一心一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放弃了工作机会，耽搁了谈婚论嫁，但还是由于他们操劳过度，双双熟睡的夜晚，母亲撒手西归。

　　我为这位母亲喜，在她福报享尽后，脱离浊世苦海：也向这对兄妹谨致钦佩之忱。他们克尽了孝道，但我总觉得代价似乎太重了些。

　　现在他们默默地参加渐冻人协会义工行列，访视病友，鼓励家属，散播着视病如亲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