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医院的这个病房,像一潭活水,接纳了护专各层级的学生到这里实习。
有一阵子,我住在加护病房,那里的护士都像是身经百战,反应敏捷,动作稳准。偶而也有实习生来,但她们只有愣愣地站在一旁,根本插不上手,当时我还为她们受到了冷漠抱屈。尔后一想,性命交关的事,岂容新手操练。
护理长刚好走到我床边,那时我还能写字,我问:从一个「菜鸟」磨练到能派上用场,要经过多少病人提供操作?护理长笑了笑,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那也要看资质。
我想起佛教的说法:每个人都是带着前世的「业」,再经众缘和合才生成了令世的人。
这次到病房的实习生一组十个人,虽穿同样的制服,也在同一班受教,但从外貌上看,个性显有不同。我好奇的想观察她们,从前是带来了什么「业」,结果发现她们有个共通点,就是都能咯咯地笑出声来,但也要看时机而定。
一天,当她们二度来为我量血压、脉搏、耳温,透过注音板,我自言自语地让看护拼出:「今天看她们都活了,都有笑容了,昨天真的把我吓一跳,个个面色凝重,我还以为她们是进了殡仪馆。」当那两位同学知道是说她们,都咯咯地笑了起来,并连忙解释说:因为老师带着来,实在太紧张。
不过老师事后透露:那天是两位同学不敢进病房的门,老师才带她们进去。老师又补充说:现在她们都喜欢来了。我没追问,为何不敢来?但我也想得出,这不治之症的名号吓坏了人,她们或许以为里面是一个面黄肌瘦、两眼凹陷、身有异味、奄奄一息的瘫痪老人。
老师说她的学生现在都喜欢到我这里来,的确如此。有几个学生,在做完她们的例行工作后,就到我房间,最感兴趣的是看我怎样透过注音板与人沟通,看久了,她们就跃跃欲试。
后来她们一进门,就拿起注音板找我讲话。一人拿板,其余的人围看,遇有障碍,大家笑作一团。
热能生巧,一串串的字拼出来了:「能逗妳们笑,我很开心。」「从妳们的脸上,像是看到春天的新苗。」
跟溪水的流转一样,她们的实习日程即将结束,我写给她们几句话:「谢谢妳们的关怀,祝贺妳们学业有成,给每位巧克力一粒,甜甜口,暖暖心,更上层楼。」
临别前,又有同学拿起注音板找我讲话,我拼出:「护理工作对病人就像菩萨下凡,要寻声救苦,不请自来,大慈大悲。慈是给人欢喜,悲是去人痛苦。」
她们纷纷表示,听过大慈大悲,但不知道慈悲可以分开来讲,于是她们分别记在随身的小册子里,口中还不断地诵念:「给人欢喜,去人痛苦。」
依依不舍,乃人情之常,但我一再提醒她们:要遵守团体纪律。
后浪推前浪,昨天的后浪,就是今天的前浪。我只想在她们即将进入护理行列之前,留下一段医病互动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