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我看了台大中文系教授李惠绵博士,以散文形式,连缀成的自传文稿《用手走路的人》一书,不如说我是「听了」。因为我全身瘫痪,手已不能持卷,要想看书,必须靠书架,并要请人按时翻页,甚是麻烦。所以不如等妻子抽空代为宣读,也可收妙文共赏之趣。
惠绵不到周岁,就罹患小儿麻痹症,三岁就由她出生在台南县内的一个小镇,远赴屏东接受治疗。她只能勉强爬动,从小听到传统戏剧的锣鼓声,她就吃力地爬动身躯,移向荧光幕前。
七岁的她,依然只能爬行,在「我要上学」的强烈意识下,她要突破现状。无意间,看到了姊姊的一双拖鞋,她试着套在自己脚上,再用双手紧拉鞋面,试着移动身体,果然如愿。
她就是这样,亦步亦趋地蹲着,去找在厨房的妈妈。
她说:「我能走路了,我要上学。」
幸好她是他们家的么妹,有在同一所学校的姊姊,背负她上下学,照料她在校中的上下楼,与入厕等日常生活事宜。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十二岁,在她国小毕业前,获选到「台北振兴复健医学中心」就医,接受矫正手术。
她就在那里,站了起来,并学会了拄着拐杖走路、坐轮椅、移动身体。
更重要的是,她在那里结识了赵国瑞老师,亦师亦母的照顾着她,迄今她仍与赵老师同住,可见情义之深。
在「振兴复健医学中心」的治疗,告一段落后,赵老师就安排她,到彰化一所专门为行动不便孩子们设立的国中就读。
以后,并顺利参加高中联招,转入台北的崇光女中。
一路走来,也都在赵老师呵护下。接着面对大学联招。虽在日间部失利,却在夜间部金榜题名台大中文系,并特准住进台大女生宿舍,结识了不少新朋友,丰富了她的新鲜人生活。
继而是透过研究所的升学管道:硕士班、博士班,她都顺利过关。
在这段日子里,最使她刻骨铭心的:就是两度的脊椎侧弯矫正手术,惊动了她的族人、同学,当然赵老师更是忧心不已。
在医学上,这是一项大手术,不仅医疗团队辛劳,患者所受的痛苦,也非身历者所可想象。
惠绵在书中,有颇具临场感的记述,十分生动。后续的是:她还必须接受下一步的复健,而她的辅助装备,也要更新。
惠绵自幼就有异于常人的勇气与毅力,更特殊的是,她还有一颗助人的仁慈之心。在国小,她的课业成绩名列前茅,但他的考卷总是漏答一题,后来老师察觉异状,向他问个明白,想不到她的答复竟是:「我不考第一名,我不要上台领奖。」老师在感动之余,鼓励她要继续写,如果得奖,老师可代她上台领奖。
上了台大,以一个夜间部一年级学生的身分,竟写了一封情辞并茂、析理周延的信,检附她一位哲学系日间部室友,在征文比赛获奖作品,给中文系教授,请求准予转入中文系,当时有人认为不可能,但竟也意外破格获准,一时传为佳话。
我还没有跟惠绵见过面,我们的相识,在国光剧团「向陈宏致敬」的专场演出时。
这项活动,是由艺术总监,清华大学教授王安祈博士主导,安祈选了我在民国七十年,为大鹏剧团张安平修编的「孔雀东南飞」,再经安祈和他的好友张蓓蓓教授大力修剪,使这出戏的出场人物,精简为四人,剧幅也浓缩到九十分钟内,加强音乐伴奏及舞台设计,颇合现代舞台演出。
安祈为这次演出,还特地礼请在台大讲授古诗及古典戏曲的学妹惠绵教授,在演出前为这出戏做导览式的演讲,我是先听到惠绵的现场录音,继而看到她在报纸发表的文章,后来又看到她的书,一次比一次的感受强烈。
我想,从出生在南部乡下,一个行动不便的小女娃,历尽磨难,如今竟成了台大的正教授,更能自驾三轮摩托车,奔波各地散发书香。
回顾她的既往,每一段事例,无不是不可思议。
在泪眼蒙眬中,我忽地觉得,她莫非是哪一路的菩萨示现人间,以她所受的难,及所得的果,做活教材,度化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