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跟不少朋友表示过,不必往返奔波到医院来看我,大家看我不方便,我看大家却很容易,只要我一思念,大家就像出现在我面前。佛家所说的:「一念三千」,真是不可思议。
有位好友要远行,预定搭晚班机,下午特地来看我,此情此意,十分令我感动,但当时我正值身体难受,心理难过,想笑就是笑不出来,幸好好友很体谅我的心境,反而说了许多鼓励的话。
我一向不喜欢跟人诉说自己的病苦,想想看,一个运动神经衰败、全身瘫痪,一个呼吸衰竭过的人,怎会不苦,但说它何益?倒不如把时间用于修心转境上。
过去读评论文章,常看到无病呻吟的字眼;我现在是病倒了,但我认为有病也不必呻吟。也许有些人以为:呻吟就会得到同情与怜悯,其实未必。
有件往事对我印象深刻,有一年台北闹大水,交通阻隔,电力供应中断,医院靠自备的柴油发电机应急,病床也集中同一楼层。有天夜里,我听到有病人在哀嚎,却久久无人回应,我好奇地探询:是怎么回事?得到的回音是:那个病人太啰嗦,我又问:家属呢?说:没有来。后来哀嚎声逐渐减弱,终于没有了。第二天早晨,我才知道那位病人已离开人世。
现在我也常被指称为「啰嗦」,这虽像是一句笑谈,但我知道我拖累了很多人,尽管我甚知自制自爱,仍不免成为麻烦制造者,实属憾事。
有人因扫落叶而开悟,有人为扫落叶而厌烦,如果有个「聪明人」,猛抬头、发现落叶的来头,就把枝桠砍掉,倒是可以安闲于一时。
我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若有何需求或打算对外沟通,必须等人与我四目交视,弄清楚我的意思后,才拿注音板给我拼字。因此我很能理解,纵然在我床边来来去去,却很少正视我一眼者的心态,那的确是减少啰嗦源的有效办法。
不过,我也因而想起佛门修行的「禁语」,何其有幸,竟领会到了不讲话时的宽广境界。
佛门有一句话:「喜眼观世」,若能以清净的心,喜乐的眼,看世间一切都有其可爱处。我也曾坐在戏台下,为「六月雪」的禁婆,「孔雀东南飞」的寡母等的演技喝采。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或正或负,都该从欣赏的角度看,自然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