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护尊严,时下已成了一句口号,并被视为检测现代社会文明的重要指标,我也常以此为念。
自生病后,遍跑各大医院,处处人满为患,磨肩接踵,旷日废时,但与医师的实际对话时间,也不过十多分钟。
深感人病了,就不能再期求甚么尊严。
呼吸衰竭、昏迷,送医急救。醒来时,已被绑在加护病房的病床上,我的生命状态,完全由床边的监测仪器显示。
我被松绑了,但口已插管,既不能言,也不能咽。日常起居操控在医护人员手中,此身已非我有,自然谈不上甚么尊严了。
及至转到普通病房,动过气切手术,等于贴上了长期卧床的标签。
翻身、擦澡、拍痰,是我所可能的仅有活动。我的体型不小,而病床的面积有限,在有限的空间里,翻转庞然大物,势必要分段猛拉硬扯,尤其是单兵作业时,更会把我弄得东倒西歪。
每当这个时候,我常想到受伤的流浪狗,被拖离现场的情景,因此我常常会笑了起来。
运动神经元病变是一种进行式疾病,我的病情也在逐渐恶化中。
过去透过注音板,用眨眼方式拼音的沟通管道,有了障碍。
因为我眼睛的启闭不能自如,在运作上更费时间,更需耐心,显而易见,利用注音板的机率减少了。
有时人家避免拿板,宁愿口述好多个选项,让我以看东或看西的方式来抉择。可是,那些选项不一定是我要的,因而常招致「为何没反应」的抱怨。有时虽出示板子了,也是尽快收板,有话不让说,常令我感到挫折。
不过,这样不理会受者感受,任由授者随兴的做法,倒是可使事情简单比。
回味那年,有位老看护和病人说的话:「你只要保持呼吸和心跳就可以了。」迄今仍使我窃笑不已。
我也觉得自己钻进了牛角尖。
换个角度想,我想起生产力中心,早年倡导的一个观念:尊严建立在品质上。
反观自己,一个事事都仰仗人帮助的残障者,还有什么品质可言?
实在应该对「该打烊却不打烊」,所造成的资源浪费歉疚。
禅宗六祖惠能大师好像讲过:「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我非修道人,世间也没有过。
倒是在看电视弘法时,有位法师说:「欢欢喜喜就是福报」,给予我启示。
我要「惭愧、感恩」,纵然未能生「大愿心」,也该在欢欢喜喜中,修德、求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