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探病,病前是我探人,病后是人探我,人探、我探的滋味大不同。
病前我觉得探病是一门学问,是一项艺术。所谓学问与教育程度无关,是知识经验的累积,常言道「人情练达皆学问」。艺术是现实世界,跟心灵世界相融合,或相撞击,产生的新组合,比较美化,比较有深度。
探病与一般的访晤不同,就在于所看的对象是生了病的人,因此对病以及病对人的影响,都该做事前的了解,甚至我还会做沙盘推演,该说什么话,该怎么笑,才不会伤害到病人,进而使他感到快乐自在。
原则上我以平常心,不设定被探望的人为病人,也想营造一种现场气氛,使得病人以为自己在渡假。不管实际能做到多少,反正我的心意是如此。
及至自己病倒了,住院了,才感觉到那些繁文褥节都该免了。
我知道得的是不治之症,而且来势汹汹,我预料不久人世,为了让朋友们仍保留下我病前的形象,我坚持反对他们看到我病中的狼狈状。
已经都是知名人物的昔日学生,联袂来看我,被拒病房外,他们说很理解我的心情,但既然来了,还是想在不被我发觉的情况下看看我,其实那只是一句可爱的措词,我又不住婴儿室,一般病房又没有玻璃墙,他们不可能隔墙看我,好吧!都进来吧。
只见他们个个愁容满面,目睹这般情景十分感动,我倒是对他们笑了。
我想我一向笑脸迎人,不能因病就成了怪物,何况这种自古至今无药可治的病,民间称为因果病,业报现前,正好作为大家镜鉴。
于是我态度开放,接纳了探视的朋友,那时我虽不能说话,但还可写字。
表示已听到了朋友们鼓励和安慰的话,我常写:「欲语又忘言」,其实不是我忘了,而是不知从何说起。看到他们带来的食物,我会写:「我过的是神仙般的日子,已不吃人间烟火。」因为我食不能咽,靠营养师调配的流质食品灌食,而且早已没有味觉和嗅觉。看到他们送来的切花,我会写:「太破费了」,看到那些断了根的鲜花我会伤感。
后来全身瘫痪,只有以注音板与人沟通,来访的朋友不会用,但我仍提醒他们医院非久留之地,要自我控制时间。朋友们常回答: 「不必下逐客令,我们到时会走。」
已经连累了很多人,尤其我现在是久病患者,早就该免去被探病的称号。
卫生署在电视上作广告,我记住了其中的两句话:「勤洗手,少探病。」据以告诉朋友们,要遵守政令。但要来的还是来,这几年一直定时来看我的人,已经亲如家人,彼此不再客套。
日前冷锋罩境,三位退休多年的老友,冒着滂沱大雨来。在我转院后,他们不知我行踪,所以第一句话就是:「终于找到了」。他们没坐下,站着围绕在床边,把时光倒转。
我想起古曲里的:「虽无刎颈交,却有忘机友。」在感叹无常中,发现了道义之交的挚情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