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病房来了一批护专五年制的应届毕业生实习，这群孩子的素质不差，个个彬彬有礼，进退有序。

　　第一次为我临床服务的三位同学，分别量血压、脉搏、耳温，量脉搏的那位同学，在我手腕处摸了几遍，示意同来伙伴，只见大家放下手边工作，共同来摸我手肘弯曲处的动脉，然后循序往下探索。透过在我身边的看护协助，用注音板拼出五个字：「我没脉搏了」。

　　我的动脉血管不好找，即便是资深护士，为我抽血或打点滴时，也是要仔细推敲后才敢下手，没想到我的脉搏也那么难找了。

　　当她们知道我拼音的意思时，几乎近于惊喜地说：「我们找到了」，不过她们接着又说：「我们的秘密被你看破了，你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为了祝贺她们的成功经验，我表示要请她们吃巧克力，她们先说「不要」，看我确有诚意，又说「三粒不够，因为我们这组有十个人。」再补足十粒后，她们又说：「还不够，因为还有老师。」我表示：「老师两粒」，她们说：「正好，老师有两个小孩。」我真没想到她们是如此尊师，并具群体意识，很是难得。

　　后来她们每日例行和我见两次面，她们说在护理站休息室，看到我的书如何如何，可见她们对我已由陌生转变为初步认识。

　　在这段日子里，她们看到过我老泪盈眶，也看到过我强颜欢笑，她们或许没看到过，像我这样全身瘫痪、口不能言，而头脑还算清楚的病例，可以体会到她们想跟我说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有一次正在我低潮时，我给她们拼出几个字：「妳们要学菩萨，护士就是菩萨。」从此以后，有人就向我合掌问好。

　　她们的实习日程，安排至除夕的前一日结束，在她们临行前，纷纷呼朋引伴向我辞行，说了些祝福的话，我知道她们也在控制着情绪。

　　有个眉清目秀的孩子，悄悄地说：「爷爷要保重，当我结婚生子后，我会带着我的小孩一起来看您。」她也许是想了很久，才想出这句安慰和鼓励我的话，我的确很感动。不过我想我能等那么久吗?脱离磨难，还仍遥遥无期吗?

　　在医院病房过年，已是第四个年头了，前三年在国军松山医院度过，因该院一度被征调为SARS病患专属医院，才转院到台北市立忠孝医院。

　　在医院病房过年，当然感触很多，惭愧感恩兼而有之：对不住家人大小，我拖累了他们；对不住工作伙伴，我成了逃兵；对不住关怀我的那些好朋友，他们期盼我健康，我却使他们失望。

　　宿世业障还不知何时才能受尽，如今又增添了这许多新的亏欠，难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顿然想起佛家所要求的「看破放下」，猛抬头又看到高悬在对墙上的星云大师复制墨宝：「身心自在」，如闻其声，如瞻其容，好一句温馨的叮咛。

　　就像找到了脉搏，原来它就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