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人体就是一个小宇宙。瘫躺病榻的我，既然无缘再接触大宇宙，就守着这残缺的小宇宙，在感恩中去体味一下人生吧!

　　呼吸器是我在体外的亲密伙伴，由于它的不间断运作，才维系着我的生命。它不发脾气，不出恶言，只有在肺部积痰阻塞到呼吸道，或管路故障脱落，才会发出声音。

　　痰，对得了我这种病的人是一大困扰，但又不能没有。像我病久了，可以感觉得到，在肺部的某一部分将会有痰出现。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想到当年诗人在写：「坐看云起时」的情境。不过痰的移动，没有云那样飘逸，有时痰会停滞一处，造成不适。

　　痰聚集到相当程度，虽然没达到阻碍呼吸，但如不及时抽痰，呼吸就顿感吃力，犹如负重竞走，大汗淋漓。汗会染湿覆被，尤其背汗还会跟铺放在床垫上的草席黏在一起。铺草席为的是图个凉爽，如此一来，既有的功能尽失，又造成两项后遗症：一是草席发霉，一是背部发痒。

　　我发觉，若面对的现实一时无法改变，索性就顺随它，忍一忍，何况这一忍是有回报的。当每天两次的翻身、擦澡、拍痰时，才知道什么是搔到痒处。就像听高段的幽默故事，在哭笑不得间，只好选择笑。

　　有了这一经验，我在积痰未抽的感受，也从负重竞走，提升为在蒙雨中听浪。真的、于呼吸的起伏中，积痰会因所在位置的不同，与组织结构的差异，会发出如海浪般的各种声音。

　　试着把自己置身于一间被烟雨笼罩的茅篷内，面对大海，静坐、观雨、听浪，纵然汗湿席被，也认为是被雨所淋，岂不也是雅事一桩。

　　冥想中，突然想到观世音菩萨，也许有人认为，这样的联想是大不敬。但我只是想说：听说观世音菩萨就是听海潮音有所感悟，终于成就了天耳圆通的妙法。

　　在传统戏剧里，有些是以苦中作乐为内涵，但我觉得「苦中作乐」，没佛门中的「离苦得乐」积极。佛经上说：「一切唯心造」，心是可以转境的。

　　运动神经元病变，是一段段地被吞噬，我最后剩下的一段，是右手臂的肘跟掌间，我知道势难保全。一天夜里，我平躺在床上，试着举起那段原可动的手，几次都不如愿，最后一次成功了，但我预料那是告别之举。

　　果然很快地滑落，我全身瘫痪了。我向我瘫痪的部分致谢，心里说：「几十年来大家辛苦了，现在好好地休息吧，如不嫌弃，我们仍为一体。」

　　现在我就像个老祖母辈的第一代洋娃娃，头和四肢，分别用松紧线跟躯体相连，可以摆动他的手脚，可以转动他的脑袋，但他自己不能动。

　　忽地想起，为什么跟我熟悉的护士，甚至护专实习生，她们有时会不自禁地，触摸我那——她们称之谓的红润的脸。

　　原来她们可能没看过能呼吸、有意识，像我这样大的洋娃娃。

　　能逗人乐一乐，我很欢喜。